正文

第七十一卷 十三郎五歲朝天

新編繪圖今古奇觀 作者:陳治平、孫軒轅、陳文


  瑞煙浮禁苑。正絳闕春回,新正方半。冰輪華滿。溢花衢歌市,芙蓉開遍。尤樓兩觀。見銀燭星毬—有爛。

  卷珠簾盡日笙歌,盛集寶釵金釧??傲w,綺羅叢里,蘭麝香中,正宜游玩。風(fēng)柔夜暖,花影亂,笑聲喧。

  鬧蛾兒滿路,成團打塊,簇著冠兒斗轉(zhuǎn)。喜皇都舊風(fēng)光,太平再見。

  這一闕詞名《瑞鶴仙》,乃是宋紹興年間詞人康伯可所作。

  這伯可是個有名會做樂府的才子,家本北地,因金虜之亂,隨駕南渡,秦申王薦于高宗皇帝,深得寵眷。這詞單道著上元佳節(jié),高宗極為稱賞,御賜金帛甚多。詞中為何說:“舊日風(fēng)光,太平再見”?蓋因靖康之亂,徽、欽被虜,中原盡屬金夷。

  康王僥幸南渡,即了帝位,偏安一隅,偷閑取樂,還要模擬盛時光景,故詞人歌詠如此,也是自解自樂而已。怎如得當(dāng)初柳耆卿的《傾杯樂》詞道得好!詞云:

  禁漏花深,繡工日永,薰風(fēng)布暖。變韶景都門仁,元霄三五,銀蟾光滿。連云復(fù)道凌飛觀。聳皇居麗,佳氣瑞煙蔥蒨。翠華宵幸,是處層城閬苑。龍鳳燭交光星漢,對咫尺鰲山開雉扇。會樂府兩籍神仙,梨園四部弦管。向曉色都人未散,盈萬井呼鰲。愿歲歲,天仗里瞻鳳輦。

  這詞多說著盛時宮禁說話。只因宋時極作興是個元霄,大張燈火,御駕親臨,君民同樂,所以說道:“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然因是傾城士女通宵出游,沒些禁忌,其間就有私期密約,鼠竊狗盜,弄出許多話柄來。當(dāng)時李漢老有一首《婦冠子》詞,更道得好。詞云:

  帝城三五,燈光花市盈路,天街游處。此時方信,鳳闕都民,奢華豪富。紗籠才過處,喝道轉(zhuǎn)身,一壁小來且往。見許多才子艷質(zhì),攜手并肩低語。

  東來西往誰家女?買玉梅爭戴,緩步香風(fēng)度。北觀南顧,見畫燭影里,神仙無數(shù)。引人魂似醉,不如趁早,步月歸去。這一雙情眼,怎生禁得,許多胡覷!

  細(xì)看此詞,可見元宵之夜,趁著喧鬧叢中,干那不三不四勾當(dāng)?shù)?,不一而足,不消說起。而今聽在下說仲元宵的事體,更是奇異。這件事,直教:

  鬧動公侯府,分開帝主顏。

  猾徒入地去,稚子見天還。

  卻說宋神宗朝有個大臣王襄敏公,單諱著一個韶字,全家住在京師。真是潭潭相府,富麗豪華,自不必說。那年正月十五元宵佳節(jié),其時王安石未用,新法未行,四境無侵,萬民樂業(yè),正是太平時候。家家戶戶,點放花燈。自從十三日為始,十街九市,歡呼達旦。這夜十五日是正夜,年年規(guī)矩,官家親自出來賞玩通宵,傾城士女,專待天顏一看。且是此夜難得一輪明月當(dāng)空,照耀如同白晝,映著各色奇巧花燈,從來叫做燈月交輝,極為美景。

  襄敏公家眷內(nèi),自夫人以下,老老幼幼,沒一個不打扮齊整了,只候人牢著帷幔出來,街上看燈游耍。

  看官,你道如何用著帷幔?蓋因官宦人家女眷,恐防街市人挨挨擦擦,不成體面,所以或用絹段或用布匹等類,扯作長圈圍著。只要隔絕外邊人,他在里頭,走的人原自四邊看得見。晉時叫他做“步障”。故有“紫絲布步障”、“錦布障”之稱。這是大人家規(guī)范如此。

  閑話且過。卻說襄敏公有個小衙內(nèi),是他末堂最小的兒子,排行第十三,小名叫做南陔。年方五歲,聰明乖覺,容貌不凡,合家內(nèi)外大小都是喜歡他的,公與夫人自不必說。其時也要到街上看燈。大宅門中衙內(nèi)穿著齊整,還是等閑。只頭上一頂帽子,多是黃豆來大不打眼的洋珠,穿成雙鳳穿牡丹花樣,當(dāng)面前一粒貓兒眼寶石睛光閃爍,四圍又是五色寶石鑲著,乃是鴉青祖母綠之類。只這頂帽,也值千來貫錢。襄敏公吩咐一個家人王吉,馱在背上,隨著內(nèi)眷一起看燈。那王吉是個曉法度的人,自道身是男人,不敢在帷中走,只是傍帷外而行。

  行到宣德門前,恰好神宗皇帝正御宣德門樓,圣旨許令萬目仰觀,金吾衛(wèi)不得攔阻。樓上設(shè)著鰲山,燈光燦爛,香煙馥郁;奏動御樂,簫鼓喧闐。樓下施呈百戲,供奉御覽??吹恼媸侨松饺撕?,擠得縫地都沒有了。有翰林承旨王禹玉《上元應(yīng)制詩》為證:

  雪消華月滿仙臺,萬燭當(dāng)樓寶扇開。

  雙鳳云中扶輦下,六鰲海上駕山來。

  鎬京春酒沾周宴,汾水秋見陋漢才。

  一曲升平人盡樂,君王又進紫霞杯。

  此時王吉擁入人叢之中。因為肩上負(fù)了小衙內(nèi),好生不便,觀看得不甚像意。忽然覺得背上輕松了些,一時看得渾了,忘其所以,伸伸腰,抬抬頭,且是自在,呆呆里向上看著。猛然想道:“小衙內(nèi)呢?”急回頭看時,眼見得不在背上。

  四下一望,多是面生之人,竟不見了小衙內(nèi)蹤影,欲要找尋,又被擠住了腳,行走不得。王吉心慌撩亂,將身子盡力挨出。

  挨得骨軟筋麻,才到得稀松之處。遇見府中一伙人,問道:

  “你們見小衙內(nèi)么?”府中人道“小衙內(nèi)是你負(fù)著,怎到來問我們?”王吉道:“正是鬧嚷之際,不知那個伸手來我背上接了去。想必是府中弟兄們見我費力,替我抱了,放松我些,也不見得。我一時貪圖松快,人鬧里不看得仔細(xì),及至尋時已不見了。你們難道不曾撞見?”府中人見說,大家慌張起來,道:“你來作怪了!這是作耍的事,好如此不小心!你在人千人萬處失去了,卻在此問張問李,豈不誤事!還是分頭再到鬧頭里尋去?!币换锸畞韨€人同了王吉挨入,高呼大叫,怎當(dāng)?shù)萌硕嗟镁o了,茫茫里向那個問是,落得眼睛也看花了,喉嚨也叫啞了,并無一些影響。尋了一回,走將攏來,我問你,你問我,多一般不見,慌做了一團。有的道:“或者那個抱了家去了?!庇械牡溃骸澳阄叶荚?,又是那一個抱去!”王吉道:

  “且到家問問看又處?!币粋€老家人道:“決不在家里。頭上東西耀人眼目,被歹人連人盜拐去了。我們且不要驚動夫人,先到家稟知了相公,差人及早緝捕為是?!蓖跫娬f要稟知相公,先自怯了一半,道:“如何回得相公的話!且從容計較打聽,不要性急便好。”府中人多是著了忙的,那由得王吉主張,一齊奔了家來。私下問問,那得個小衙內(nèi)在里頭,只得來見襄敏公。卻也囁嚅囁嚅,未敢一直說失去小衙內(nèi)的事。襄敏公見眾人急急之狀,倒問道:“你等去未多時,如何一齊跑了回來?且多有些慌張失智光景,必有緣故?!北娂胰瞬虐淹跫谌藚仓惺バ⊙脙?nèi)之事說了一遍。王吉跪下,只是叩頭請死。

  襄敏公毫不在意,笑道:“去了自然回來,何必如此著急?”眾家人道:“此必是歹人拐了去,怎能夠回來?相公還是著落開封府及早追捕,方得無失?!毕迕艄珦u頭道:“也不必?!北娙说朗且环鞓哟?、火樣急的事,怎知襄敏公看得等閑,聲色不動,化做一杯雪水。眾人不解其意,只得到帷中稟知夫人。

  夫人驚慌抽身急回,噙著一把眼淚來與相公商量。襄敏公道:

  “若是別個兒子失去,便當(dāng)急急尋訪。今是吾十三郎,必然自會歸來,不必憂慮?!狈蛉说溃骸按俗与m然伶俐,點點年紀(jì),奢遮煞也只是四五歲的孩子。萬眾之中擠掉了,怎能夠自會歸來。”養(yǎng)娘每道:“聞得歹人拐人家小廝去,有擦瞎眼的,有斫掉腳的,千方百計擺布壞了,裝做叫化的化錢。若不急急追尋,必然衙內(nèi)遭了毒手。”各各啼哭不住。家人每道:“相公便不著落府里緝捕,招貼也寫幾張,或是大張告示,有人貪圖賞錢,便有訪得下落的來報了。”一時間你出一說,我出一見,紛紛亂講。只有襄敏公怡然不以為意道:“隨你議論百出,總是多的,過幾日自然來家?!狈蛉说溃骸澳Ш狭_般一個孩子,怎生舍得!失去了不在心上,說這樣懈話!”襄敏公道:

  “包在我身上,還你一個舊孩子便了,不要性急?!狈蛉四抢锓判?。就是家人、養(yǎng)娘也不肯信相公的話。夫人自吩咐家人各處找尋去了不提。

  卻說那晚南陔在王吉背上,正在挨擠喧嚷之際,忽然有個人趁近到王吉身畔,輕輕伸手過來接去,仍舊一般馱著。南陔貪著觀看,正在眼花撩亂,一時不覺。只見那一個負(fù)得在背,便在人叢里亂擠將過去,南陔才喝聲道:“王吉!如何如此亂走!”定睛一看,那里是個王吉!衣帽裝束,多另是一樣了。南陔年紀(jì)雖小,心里煞是聰明,便曉得是個歹人,被他鬧里來拐了。欲待聲張,左右一看,并無一個認(rèn)得的熟人,他心里思量道:“此必貪我頭上珠帽,若被他掠去,須難尋討,我且藏過帽子;我身子不怕他怎地!”遂將手去頭上除下帽子來,揣在袖中,也不言語,也不慌張,任他馱著前走,卻像不曉得什么的。將近東華門,看見轎子四五乘疊聯(lián)而來,南陔心里忖量道:“轎中必有官員貴人在內(nèi),此時不聲張求救,更待何時?”南陔覷轎子來得較近,伸手去攀轎幰,大呼道:

  “有賊!有賊!救人!救人!”那負(fù)南陔的賊出于不意,驟聽得背上如此呼叫,吃了一驚,恐怕被人拿住,連忙把南陔撩下背來,脫身便走,在人叢里混過了。轎中人在轎內(nèi)聞得聲喚,推開簾子一看,見是個青頭白臉魔合羅般一個小孩子,心里喜歡。叫住了轎,抱將過來,問道:“你是何處來的?”南陔道:“是賊拐了來的?!鞭I中人道:“賊在何處?”南陔道:

  “方才叫喊起來,在人叢中走了。”轎中人見他說話明白,摩他頭道:“乖乖,你不要心慌,且隨我去再處。”便雙手抱來,放在膝上,一直進了東華門,竟入大內(nèi)去了。

  你道“轎中是何等人?”原來是穿宮的高品近侍中大人。

  因圣駕御樓觀燈已畢,先同著一般的中貴四五人前去宮中排宴。不想遇著南陔叫喊,抱在轎中,進了大內(nèi)。中大人吩咐從人,領(lǐng)他到自己入直的房內(nèi),與他果品吃著,被臥溫著??址荔@嚇了他,叮囑又叮囑。內(nèi)監(jiān)心性喜歡小的,自然如此。次早,中大人四五人直到神宗御前叩頭跪稟到:“好教萬歲爺爺?shù)弥?,奴婢等昨晚隨侍賞燈回來,在東華門外拾得一個失落的孩子,領(lǐng)進宮來。此乃萬歲爺爺?shù)米又?,奴婢等不勝喜歡。未知是誰家之子,未請圣旨,不敢擅便,特此啟奏?!鄙褡诖藭r前星未耀,正急的是生子一事。見說拾得一個孩子,也道是宜男之祥,喜動天顏,叫“快宣來見”。中大人領(lǐng)旨,急到入直房內(nèi)抱了南陔,先對他說:“圣旨宣召,如今要見駕哩,你不要驚怕!”南陔見說“見駕”,曉得是見皇帝了,不慌不忙,在袖中取出珠帽來,一似昨晚帶了,隨了中大人竟來見神宗皇帝。娃子家雖不曾習(xí)著什么嵩呼拜舞之禮,卻也擎拳曲腳,一拜兩拜的叩頭稽首。喜得個神宗跌腳歡忭,御口問道:“小孩子,你是誰人之子!或曉得姓什么?”南陔竦然起答道:“兒姓王,乃臣韶之幼子也。”神宗見他說出話來,聲音清朗,且語言有禮,大加驚異。又問道:“你緣何得到此處?”

  南陔道:“只因昨夜元宵舉家觀燈,瞻仰圣容,嚷亂之中,被賊人偷馱背上前走。謁見內(nèi)家車乘,只得叫呼求救。賊人走脫,臣隨中貴大人一同到此,得見天顏,實出萬幸?!鄙褡诘溃?br/>
  “你今年幾歲了?”南陔道:“臣五歲了?!鄙褡诘溃骸靶⌒∧昙o(jì),便能如此對應(yīng),王韶可謂有子矣。昨夜失去,不知舉家何等驚惶。朕今即要送還汝父,只可惜沒查處那個賊人?!蹦馅雽Φ溃骸氨菹乱榇速\,一發(fā)不難?!鄙褡隗@喜道:“你有何見,可以得賊?”南陔道:“臣被賊人馱走,已曉得不是家里人了,便把頭帶的珠帽除下藏好。那珠帽之頂,有臣母繡針彩線插戴其上,以厭不祥。臣此時在他背上,想賊人無可記認(rèn),就于除帽之時將針線取下,密把他衣領(lǐng)縫線一道,插針在衣內(nèi),以為暗號。今陛下令人密查,若衣領(lǐng)有此線者,即是昨夜之賊,有何難見?”神宗大驚道:“奇哉,此兒!一點年紀(jì)有如此大見識!朕如不得賊,孩子不如矣!待朕擒治了此賊,方送汝回去。”又對近侍夸稱道:“如此奇異兒子,不可令宮闈中人不見一見?!眰髦迹骸凹毙麣J圣皇后見駕!”穿宮人傳將旨意進宮,宣得欽圣皇后到來。山呼行禮已畢。神宗對欽圣道:

  “外廂有個好兒子,卿可暫留宮中,替朕看養(yǎng)幾日,做個得子讖兆?!睔J圣雖然遵旨謝恩,不知什么事由,心中有些猶豫不決。神宗道:“要知詳細(xì),領(lǐng)此兒到宮中問他,他自會說明白?!?br/>
  欽圣得旨,領(lǐng)了南陔自往宮中去了。

  神宗一面寫下密旨,差個中大人赍到開封府,是長是短的,從頭吩咐了大尹,立限捕賊以聞。開封府大尹奉得密旨,非比尋常訪賊的事,怎敢時刻怠慢。即喚過當(dāng)日緝捕使臣何觀察吩咐道:“今日奉到密旨,限你三日內(nèi)要拿元宵夜做不是的一伙人?!庇^察稟道:“無臟無證,從何緝捕?”大尹叫何觀察上來附耳低言,把中大人的傳衣領(lǐng)針線為號之說說了一遍。

  何觀察道:“恁地的,三日之內(nèi),管取完這頭公事。只是不可聲揚?!贝笠溃骸澳愫酶蛇@事。此是奉旨的,非比別項盜賊。

  小心在意!”觀察聲諾而出。到得使臣房,集齊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來商量道:“元宵夜趁著熱鬧做歹事的,不止一人;失事的也不止一家。偶然這一家的小兒不曾撈得去,別家得手處必多。日子不遠,此輩不過在花街柳陌酒樓飯店中,慶松取樂,料必未散。雖是不知姓名地方,有此暗記,還怕什么?

  遮莫沒蹤影的,也要尋出來。我每幾十個做公的分頭體訪,自然有個下落?!碑?dāng)下派定張三往東,李四往西。各人認(rèn)路,茶坊酒肆,凡有眾人團聚,面生可疑之處,即便留心挨身體看。

  各自去訖。

  原來那晚這個賊人,有名的叫做“雕兒手”,一起有十來個,專一趁著熱鬧時節(jié)人叢里做那不本分的勾當(dāng)。有詩為證:

  昏夜貪他唾手財,全憑手快眼兒乖。

  世人莫笑胡行事,譬似求人更可哀。

  那一個賊人當(dāng)時在王家門首,窺探蹤跡,見個小衙內(nèi)齊整打扮背將出來,便自上了心,一路尾著走,不離左右。到了宣德門樓下,正在挨擠喧鬧之處,覷個空,便雙手溜將過來,背了就走。欺他是小孩子,縱有知覺,不過驚怕啼哭之類,料無妨礙,不在心上。不提防到官轎旁邊卻會叫喊“有賊”起來。一時著了忙,想到利害,卸著便走。更不知背上頭,暗地里又被他做工夫,留下記認(rèn)了,此是神仙也不猜到之事。后來脫去,見了同伙團聚攏來,各出所獲之手:如簪釵、金寶、珠玉、貂鼠暖耳、狐尾護頸之類,無所不有。只有此人卻是空手,述其緣故。眾賊道:“何不單雕了珠帽來?”

  此人道:“他一身衣服多有寶珠鈕嵌,手足上各有釧鐲。就是四五歲一個小孩子好歹有值兩貫錢,怎舍得輕放了他?”眾賊道:“而今孩子何在!正是貪多嚼不爛了?!贝巳说溃骸罢趦?nèi)家轎邊叫喊起來,隨從的虞侯虎狼也似,好不多人!在那里不兜住身子便算天大僥幸,還望財物哩!”眾賊道:“果是利害。而今幸得無事,弟兄們且打平伙,吃酒壓驚去?!庇谑且蝗蛰喴粋€做主人,只揀隱僻酒務(wù),便去暢飲。是日,正在玉津園旁邊一個酒務(wù)里頭歡呼暢飲。一個做公的,叫做李云偶然在外經(jīng)過,聽得猜拳豁指,呼紅喝六之聲。他是有心的,便踅進門來一看,見這些人舉止氣象,心下有十分瞧科。走去坐了一個獨副座頭,叫聲“買酒飯吃”。店小二先將盞箸安頓去了。他便站將起來,背著手踱來踱去,側(cè)眼把那些人逐個個覷將去。內(nèi)中一個果然衣領(lǐng)上掛著一寸來長短彩線頭。李云曉得著手了。叫店家:“且慢燙酒,我去街上邀著個客人一同來吃?!泵ψ叱鲩T,口中打個胡哨,便有七八個做公的走將攏來,問道:“李大,有影響么?”李云把手指著店內(nèi)道:“正在這里頭,已看的實了。我們幾個守著這里,把一個走去,再叫集十來個弟兄一同下手?!眱?nèi)中一個會走的飛也似去,又叫了十來個做公的來了。發(fā)聲喊,望酒務(wù)里打進去,叫道:“奉圣旨拿元宵夜賊人一伙!店家協(xié)力,不得放走了人!”店家聽得“圣旨”二字,曉得利害,急集小二、火工、后生人等,執(zhí)了器械來幫助。十來個賊,不曾走一個,多被捆倒。正是:

  日間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不吃驚。

  大凡做賊的見了做公的,就是老鼠遇了貓兒,見形便伏;

  做公的見了做賊的,就是仙鶴遇了蛇洞,聞風(fēng)即知。所以這兩項人每每私自相通,時常要些孝順,叫做“打業(yè)錢”。若是捉破了賊,不是什么要緊公事,得些利市,便放松了。而今是欽限要人的事,衣領(lǐng)上針線著海底眼,如何容得寬展!當(dāng)下捆住,先剝了這一個的衣服。眾賊雖是口里還強,卻個個肉顫身搖,面如土色。身畔一搜,各有零臟。一直里押到開封府來,報知大尹。大尹升堂,驗著衣領(lǐng)針線是實,明知無枉,喝教:“用起刑來?!绷钫袑嵡椤E?、扒、吊、拷,備受苦楚。這些頑皮賴肉只不肯招。大尹即將衣領(lǐng)針線問他道:

  “你身上何得有此?”賊人不知事端,信口支吾。大尹笑道:

  “如此劇賊,卻被小孩子算破了,豈非天理昭彰!你可記得元宵夜內(nèi)家轎邊叫救人的孩子么?”你身上已有了暗記,還要抵賴到那里去?賊人方知被孩子暗算了,對口無言。只得招出實話來:乃是積年累歲,遇著節(jié)令盛時,即便四出剽竊;以及平時略販子女,傷害性命,罪狀山積,難以枚舉。從不敗露,豈知今年元宵行事之后,卒然被擒;卻被小子暗算,驚動天聽,以致有此。莫非天數(shù)該敗,一死難逃。大尹責(zé)了口詞,疊成文卷,大尹卻記起舊年元宵真珠姬一案,現(xiàn)捕未獲的那一件事來。你道又是甚事?看官且放下這頭,聽小子說那一頭。

  也只因宣德門張燈,王侯貴戚女眷多設(shè)帷幙在門外兩廡,日間先在那里等候觀看。其時有一個宗王家在東首,有個女兒名喚真珠,因趙姓天潢之族,人都稱他真珠族姬。年十七歲,未曾許嫁人家。顏色明艷,服飾鮮麗,耀人眼目。宗王的夫人姨妹族中卻在西首。姨娘曉得外甥真珠姬在帷中觀燈,叫個丫鬟走來相邀一會,上復(fù)道:“若肯來,當(dāng)差兜轎來迎?!?br/>
  真珠姬聽罷,不勝之喜,便對母親道:“兒正要見姨娘,恰好他來相請,是必要去。”夫人亦欣然許允,打發(fā)丫鬟先去回話,專候轎來相迎。過不多時,只見一乘兜轎打從西邊來到帷前。

  真珠姬孩子心性,巴不得就到那邊頑耍。叫養(yǎng)娘們問得是來接的,吩咐從人隨后來,自己不耐煩等待,慌忙先自上轎去了。才去得一會,先前來的丫鬟又領(lǐng)了一乘兜轎來到,說道:

  “立等真珠姬相會,快請上轎。”王府里家人道:“真珠姬方才先隨轎去了,如何又來迎接?”

  丫鬟道:“只是我同這乘轎來,那里又有什么轎先到?”家人們曉得有些蹺蹊了,大家忙亂起來。聞之宗王,著人到西邊看,眼見得決不在那里的了。急急吩咐虞候只從人等四下找尋,并無影響。急具事狀,告到開封府。府中曉得是王府里事,不敢怠慢,散遣緝捕使臣挨查蹤跡。王府里自出賞揭,報信者二千貫,竟無下落不提。

  且說真珠姬自上了轎后,但見轎夫四足齊舉,其行如飛。

  真珠姬心里道:“是頃刻就到的路,何須得如此慌走?”卻也道是轎夫腳步慣了的,不以為意。乃至抬眼看時,倏忽轉(zhuǎn)彎,不是正路,漸漸走到狹巷里來;轎夫們腳高步低,越走越黑。

  心里正有些疑惑,忽然轎住了,轎夫多走了去,不見有人相接。只得自己掀簾走出轎來。定睛一看,只叫得苦。原來是一所古廟,旁邊鬼卒十余個各持兵杖夾立,中間坐著一位神道,面闊尺余,須髯滿頦,目光如炬,肩臂搖動,像個活的一般。真珠姬心慌,不免下拜。神道開口大言道:“你休得驚怕!我與汝有夙緣,故使神力攝你至此。”真珠姬見神道說出話來,愈加驚怕,放聲啼哭起來。旁邊兩個鬼卒走來扶著。神道說:“快取壓驚酒來。”旁邊一鬼卒斟著一杯熱酒,向真珠姬口邊奉來。真珠姬早已天旋地轉(zhuǎn),不知人事,倒在地下。神道走下座來笑道:“著了手也!”旁邊鬼卒多攢攏來,周神道各卸了裝束,除下面具。原來個個多是活人,乃一伙劇賊裝成的。將蒙汗藥灌倒了真珠姬,抬到后面去。后面走將一個婆子出來,扶去,放在床上眠著。眾賊漢乘他昏迷,次第奸淫??蓱z金枝玉葉之人,零落在狗黨狐群之手。奸淫已畢,吩咐婆子好看,各自散去,別做歹事了。

  真珠姬睡至天明,看看蘇醒;睜眼看時,不知是那里,但見一個婆子在旁邊坐著。真珠姬自覺隱處疼痛,把手摸時,周圍虛腫,明知著了人手。問婆子道:“此是何處?將我送在這里?”婆子道:“夜間眾好漢每送將小娘子來的。不必心焦,管取你就落好處便了。”真珠姬道:“我是宗王府中閨女,你每歹人怎如此胡行亂做!”婆子道:“而今說不得王府不王府了。

  老身見你是金枝玉葉,須不把你作賤?!闭嬷榧б膊粫缘盟恼f話因由,侮著眼只是啼哭。原來這婆子是個牙婆,專一走大人家雇賣人口的。這伙劇賊掠得人口,便來投他家下,留下幾晚,就有頭主來成了去的。那時留了真珠姬,好言溫慰得熟分。剛兩三日,只見一日,一乘轎來抬了去,已將他賣與城外一個富家為妾了。

  主翁成婚后,云雨之時,心里曉得不是處子。卻見他美色,甚是喜歡,不以為意,更不曾提起問他來歷。真珠姬也深懷羞憤,不敢輕易自言。怎當(dāng)?shù)媚羌壹фH多,見一人專寵,心生嫉妒之心。說他“來歷不明,多管是在家犯奸被逐出來的奴婢”,日日在主翁耳根邊激聒。主翁聽得不耐煩,偶然問其來處。真珠姬揆著心中事,大聲啼泣,訴出事由來,方知是宗王之女,被人掠賣至此。主翁多曾看見榜文賞帖的,老大吃驚,恐怕事發(fā)連累,急忙叫人尋取原媒牙婆,已自不知去向了,主翁尋思道:“此等奸徒,此處不敗,別處必露,到得要究起來,現(xiàn)贓在我家,須藏不過,可不是天大利害!況且王府女眷不是取笑,必有尋著根底的日子,別人做了歹事,把個愁布袋丟在這里,替他頂死不成?”心生一計,叫兩個家人家里抬出一頂破竹轎來裝好了,請出真珠姬來,主翁納頭便拜道:“一幾有眼不識貴人,多有唐突。卻是辱莫了貴人,多是歹人做的事,小可并不知道。今情愿折了身價,白送貴人還府。只望高抬貴手,凡事遮蓋,不要牽累小可則個?!闭嬷榧б娬f送他還家,就如聽得一封九重恩赦到來。又原是受主翁厚待的;見他小心陪禮,好生過意不去?;匦诺溃骸爸灰娏宋腋改?,決不提起你姓名罷了?!敝魑陶堈嬷榧狭宿I,兩個家人抬了飛走。真珠姬也不及分別一聲。慌忙走了六七里路,一抬抬到荒野之中,抬轎的放下竹轎,抽身便走,一道煙去了。

  真珠姬在轎中探頭出看,只見靜悄悄無人。走出轎來,前后一看,連兩個抬轎的影蹤不見?;艔埰饋淼溃骸拔抑比绱嗣?!

  如何不明不白拋我在此?萬一又遇歹人,如何是好?”沒做理會處,只得仍舊進轎坐了,放聲大哭起來。亂喊亂叫,將身子在轎內(nèi)擲攧不已,頭發(fā)多蹇得蓬松。此時正是春三月天道,時常有郊外踏青的。有人看見空曠之中,一乘竹轎內(nèi)有人大哭,不勝駭異,漸漸走將攏來。起初只是一兩個人,后平簸箕般圍將轉(zhuǎn)來。你詰我問;你喧我嚷。真珠姬慌慌張張,沒口得分訴,一發(fā)說不出一句明白話來。內(nèi)中有老成人搖手,叫四旁人莫嚷,朗聲問道:“娘子是何家宅眷?因甚獨自歇轎在此?”真珠姬方才噙了眼淚,說得話出來道:“奴是王府中族姬,被歹人拐來在此的,有人報知府中,定當(dāng)重賞?!碑?dāng)時王府中賞帖,開封府榜文,誰不知道。真珠姬話才出口,早已有請功的飛也似去報了。須臾之間,五府中干辦虞候走了偌多人來認(rèn)看,果然破轎之內(nèi)坐著的是真珠族姬?;琶Υ蜣I來換了,抬歸府中。父親與合家人等,看見頭鬅鬢亂,滿面淚痕,抱著大哭。真珠姬一發(fā)亂攧亂擲,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直等哭得盡情了,方才把前時失去今日歸來的事端,一五一十告訴了一遍。宗王道:“可曉得那討你的是那一家?便好挨查?!闭嬷榧睦镞€護著那主翁,回言道:“人家便認(rèn)得,卻是不曉得姓名,也不曉得地方,又來得路遠了不記起在那一邊。抑且那人家原不知情,多是歹人所為。”宗王心里道:

  “是家丑不可外揚。”恐女兒許不得人家只得含忍過了,不去聲張下老實根究,只暗地囑咐開封府,留下訪賊罷了。

  隔了一年,又是元宵之夜,弄出王家這件案來。其時大尹拿倒王家做歹事的賊,記得王府中的事,也把來問問看,果然即是這伙人。大尹咬牙切齒,拍案大罵道:“這些賊男女,死有余辜!”喝交加力行杖,各打了六十訊棍,押下死囚牢中。

  奏請明斷發(fā)落。奏內(nèi)大略云:

  群盜元夕所為,止于胠篋;居恒所犯,盡屬椎埋。似此梟獍之徒,豈容輦轂之下!合行駢戮,以靖邦畿。

  神宗皇帝見奏,曉得開封府盡獲盜犯,笑道:“果然不出小孩子所算?!饼堫伌笙玻鷾?zhǔn)奏章,著令官即時處決。又命開封府再錄獄詞一通來看。開封府欽此欽遵處斬眾盜已畢,一面回奏,復(fù)將前后犯由獄詞詳細(xì)錄上。神宗得奏,即將獄詞籠在袍袖之中,含笑回宮。

  且說正宮欽圣皇后那日親奉圣諭,賜與外廂小兒鞠養(yǎng),以為得子之兆,當(dāng)下謝恩領(lǐng)回宮中來。試問他來歷備細(xì),那小孩子應(yīng)答如流,語言清朗。他在皇帝御前也曾經(jīng)過,可知道不怕面生,就像自家屋里一般嘻笑自若。喜得個欽圣心花也開了,將來抱在膝上,命宮娥取過梳妝匣來,替他掠發(fā)整容,調(diào)脂畫額,一發(fā)打扮得齊整。合宮妃嬪聞得欽圣宮中御賜一個小兒,盡皆來到宮中,一來稱賀娘娘,二來觀看小兒。因小兒是宮中所不曾有的,實覺稀罕。及至見了,又是一個眉清目秀、唇紅齒白,魔合羅般一個,能言能語,百問百答,你道有不快活的么?妃嬪每要奉承娘娘,亦且喜歡孩子,爭先將出寶玩、金珠、釧鐲等類來做見面錢,多塞在他小袖子里,袖子盛滿,擠不下了。欽圣命一個老內(nèi)人,逐一替他收藏好;

  又叫引他到各宮朝見玩耍。各官以為盛事,你強我賽,又多各有賞賜。宮中好不喜歡熱鬧。

  如是十來日,正在喧哄之際,忽然駕幸欽圣宮,宣召前日孩子。欽圣當(dāng)下率領(lǐng)南陔朝見已畢,神宗向欽圣道:“小孩子莫驚怕否?”欽圣道:“蒙圣恩敕令暫鞠此兒,此兒聰慧非凡,雖居禁地,毫不改度,老成人不過如此。實乃陛下洪福齊天,國家有此等神童出世,臣妾不勝欣喜。”神宗道:“好叫卿等得知:只那夜做歹事的人,盡被開封府聽獲;則為衣領(lǐng)上針線暗記,不到得走了一個。此兒可謂有智極矣。今賊人盡行斬訖,怕他家時不知道,在家忙亂,今日好好送還他家去?!睔J圣與南陔各叩首謝恩。當(dāng)下傳旨,敕令前日抱進宮的那個中大人,護送歸第;御賜金犀一簏,與他壓驚。中大人得旨,就御前抱了南陔,辭了欽圣,一路出宮。欽圣尚兀自好些不割舍他回去,梯己自有賞賜,與同前日各宮所贈之物同貯一篋,令人一同交付與中大人收好,送到他家。中大人出了宮門,傳命備起犢車,赍了圣旨,就抱南陔坐在懷里,徑往王家而來。

  去時驀地偷將去,來日從天降下來。

  孩抱何緣親見帝?恍疑鬼使與神差。

  話說王襄敏家中,自那晚失去了小衙內(nèi),合家內(nèi)外大小沒一個不憂愁思慮,哭哭啼啼,只有襄敏毫不在意,竟不令人追尋。雖然夫人與同管家的吩咐眾家人各處探訪,卻也并無一些影響。人人懊惱,沒個是處。忽然此日朝門上飛報將來:“有中大人親赍圣旨,到第開讀。”襄敏不知事端,吩咐忙排香案迎接,自己冠紳袍笏,俯伏聽旨。只見中大人抱了個小孩子下犢車來。家人上前來爭看,認(rèn)得是小衙內(nèi),倒吃了一驚。大家不覺手舞足蹈,禁不得喜歡。中大人喝道:“且聽宣圣旨!”高聲宣道:

  卿元宵失子,乃朕獲之,今卻還卿。特賜壓驚物一篋,獎其幼志。欽哉!

  中大人宣畢,襄敏公正要問起根由,中大人笑嘻嘻的袖中取出一卷文書來,說道:“老先生要知令郎來去事端,只看此一卷便明白了?!毕迕艚舆^手一看,乃開封獲盜獄詞也。襄敏從頭看去,見是密詔開封捕獲,便道:“乳臭小兒,如此驚動天聽,又煩圣慮獲賊,真教老臣粉身碎骨,難報圣恩萬一?!?br/>
  中大人笑道:“這賊多是令郎自家拿到的,不煩一毫圣慮,所以為妙?!蹦馅氘?dāng)時就口里說那夜怎的長,怎的短,怎的見皇帝,怎的拜皇后,明明朗朗,訴個不住口。先前合家人聽見圣旨到時,已攢在中門中觀看,及見南陔出車來,大家驚喜,只是不知頭腦,直待聽見南陔備細(xì)述此一遍,心下方才明白,盡多贊嘆他乖巧之極。方信襄敏不在心上,不肯追求,道是他自家會歸來的,真有先見之明也。襄敏吩咐治酒款待中大人。中大人就將圣上欽賞壓驚金犀,及欽圣與各官所賜之物,陳設(shè)起來。真是珠寶盈庭,光采奪目,所值不啻巨萬。中大人摩著南陔的頭道:“哥,夠你買果兒吃了?!毕迕粲诌凳讓﹃I謝恩,立命館客寫下謝表,先附中大人陳奏。等來日上朝面圣,再行率領(lǐng)小子謝恩。中大人道:“令郎哥兒是咱家遇著,攜見圣人的。咱家也是有個薄禮兒,做個記念?!睂⒊鲈獙毝€,彩段八表里來。襄敏再三推辭不得,只得收了。另備厚禮答謝過中大人。中大人上車回復(fù)圣旨去了。

  襄敏送了回來,合家歡慶。襄敏公道:“我說:‘你們不要忙,我十三必能自歸,’今非但歸來,且得了許多恩賜;又已拿了賊人,多是十三自己的主張來??墒俏也恢钡氖敲??”

  合家各各稱服。后來南陔取名王寀,政和年間,大有文聲,功名顯達。只看他小時舉動如此,已占大就矣。

  小時了了大時佳,五歲孩童已足夸:

  計縛劇盜如反掌,直教天子送還家。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

Copyright ? 讀書網(wǎng) www.talentonion.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備15019699號 鄂公網(wǎng)安備 4201030200161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