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階未著官服,身穿長衫,頭戴禮帽,純然是教書先生的裝扮。他坐在教壇上的圈椅上,以輕柔緩慢的語氣,講授他的《學則》一書:“朱夫子熹說,‘圣人千言萬語,只是教人存天理,滅人欲’;程夫子頤講,‘餓死事極小,失節(jié)事極大’。陸夫子九淵以為程朱之學,持論未免過于極端,故有‘吾心即宇宙’之論,提出‘心即理也’之說。王夫子陽明更創(chuàng)立‘心學’。然則,無論程朱抑或陸王,皆教我輩不敢不著力于天理人欲消長之幾。孟子見人即道性善,稱堯舜,此第一義,若于此看得透,信得及,直下便是圣賢,更無一毫人欲之私。我輩踐行名教,為官為學,要在祛功利之心,存義利之辨。所謂大義可以滅親,遑論利焉?明大義,持公正,則己身也正,理政也公,天下可享太平矣!”講授了義利之辨,徐階稍頓了片刻,提高了聲調,說:“諸位乃國家棟梁,庶吉士之修習,要在知行并進,以本院之主張,固然不應廢課習,然則亦當脫去駢儷帖括之舊,以躬行為實際,以經(jīng)濟為真銓。故本院愿以國事民典,身心真得,與諸位娓說之?!?/p>
盡管我沒有拜訪徐階,和他尚未結識,但我對他卻有一種特殊的親近感?;蛟S因了顧大人后來信函中特意提到他和徐階是故交的緣故,我甫一見到徐階,就把他看作是可以親近的長者。他講授的一切,都讓我感到入情入理,令人信服。聽著徐階的講授,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顧峭和何心隱對官場的一番苛責,心中暗自辯駁著,越發(fā)有一種莊嚴神圣的使命感籠罩了整個的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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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市口的槐樹胡同,是京城鬧中取靜的好去處。在此胡同的盡頭,有一座三套進的京城四合院,基地雖稱不上寬敞,卻也頗為幽靜玲瓏,堂宇宏邃。外墻高照,重堂復道,庭立三門。內里堂、廊、山、臺,規(guī)制典雅,別具韻味。這,就是徐階的宅第了。徐階的家鄉(xiāng)松江華亭,乃富庶繁華之地,戶戶皆聞機杼之聲,士大夫之家也多以紡績求利,已是人所共知之事。道路傳聞,徐家乃當?shù)赝?,雇織婦甚眾,歲計所積,與市為賈,家境之殷實可甲一方。故徐階在京城營造此園林豪宅,也就不足為奇,絲毫沒有引起輿論的喧嘩和言官的論奏。
十月的一個傍晚,一頂轎子緩緩落在徐府的大門前。從腰轎上下來的青年,衣冠整齊,面色莊嚴,步履沉穩(wěn),透出一股俊朗儒雅之氣。
“叔大,歡迎!”徐階親切地叫著我的字,遠遠地迎了出來。他身著忠靖冠服--本朝嘉靖七年當今圣上特為文官制定的燕居之服,顯得分外凈雅莊重。
“老師!”我叫了一聲,忙打躬施禮,肅揖端拜。這打躬之禮,也是嘉靖朝官場酬酢進退之間出現(xiàn)的新禮節(jié)。雖則徐階笑容滿面,和藹可親,我還是有些緊張,躬揖之間,動作就顯得夸張。
這也難怪。雖然我初入仕途,但對京城官場的風氣,已略有耳聞。我輩庶吉士,沒有實際職務,閑暇甚多,為了今后的展布,多熱衷于奔走權要,交通貴胄。而徐階,剛剛升任吏部左侍郎,名副其實的權要??!在選拔翰林的關鍵時刻,我沒有按照顧大人的囑咐去拜訪徐階,此后,我把入選庶吉士的訊息稟告顧大人,他寫信反復囑咐我務必拜訪徐階,我還是沒有去。不過,許久以來,我一直在細心捕捉著既不會有攀附權貴之嫌、又能夠交通到徐階的遇合。
袁煒開坊履新的訊息,促使我下定了拜訪徐階的決心。
作為一個新進,我對朝廷的用人,多抱持事不關己之念。然則,此番任命,除徐階轉升吏部外,竟有袁煒其人,不能不令我大感意外。袁煒乃我的家鄉(xiāng)江陵的知縣。當年,袁煒甫到江陵,已由湖廣巡撫赴南京履新的顧大人就給我寫信,說袁煒是因“求進心切,處事不機”而得咎受貶的。短短幾年,也未曾聽說他在江陵有何德政,倒是攤派之舉愈禁愈多,江陵紳民怨聲載道,他何以得攀高位?
我期冀從徐階那里訪得真相。
任命袁煒的詔書發(fā)表的第二天,恰好是徐階給庶吉士授課的日子。這天,徐階講授的是“公之論”。
“公則正,公則義,公則平,公則美?!毙祀A平居說話慢聲細語,可授課時卻每每侃侃而論。
“可是,何謂公正,誰說了算呢?”我心里暗自問道。
終于,乘徐階結束了講授,剛回到他在翰林院的朝房,我便尾隨而來,“徐大人--老師--”我在朝房門首喚道。
徐階停下腳步,看著我,笑而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