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全運會的孔雀公主
羅霄背著一大堆的美好期望去了省城。
省城自然有省城的氣派,省城市區(qū)的大馬路,漂亮、寬廣、豪爽,陽光下的芙蓉花,嬌艷而飽滿,是城市最燦爛的笑。省城的大街小巷都有騎自行車的人,她的家鄉(xiāng)在山區(qū),山高路不平,很少有人騎自行車。若是買了自行車,大多時候也是車騎人,不是人騎車。她喜歡看看同齡的孩子騎著車飛奔,一路叫著,笑著,吆喝著,那滿不在乎和得意的勁兒,好像全世界都在他們的輪子底下。
藝校坐落在省城的郊區(qū),一條清純明亮的小河從學(xué)校的南邊流過。羅霄很喜歡小河邊的清晨,太陽還沒醒來的時候,奶白色的水霧在青竹和綠樹間游蕩。水邊的空氣是清甜的,有新鮮的桂花的味道,尋著味道朝前走,一面粉墻青瓦,那便是公園的后門。公園門口有座古樸的雕像,羅霄知道那是唐朝的一個詩人。如果去得早,只當(dāng)你是晨練的人,公園不收票。清晨的公園幽靜而明朗,浮萍在水池里靜默無言。坐在亭子里的石凳子上,聽見樹上的鳥兒各唱各的,好像比詩人還詩人。晨光不經(jīng)意地落在碑亭和祠宇上,那些古老的題詞和對聯(lián),仿佛得了仙氣,變得鮮活起來。四周無人,沒有誰去打擾羅霄,她獨自一人對著詩人的雕像發(fā)思古之幽情。她感覺省城還是比家鄉(xiāng)的小城要好得多,同樣的清秀寧靜,但省城明顯多了份文化的底蘊,書香的氛圍。
羅霄愛上了這座城市。藝校學(xué)生參加外邊的集體演出,多少都有補貼,羅霄每次拿了補貼就會去街頭解饞。那些可口的小吃,花樣多得一個月可以不重復(fù),從抄手到餃子,從糕點到湯圓。那湯圓據(jù)說有幾百年的歷史,皮薄心香,入口差不多就融化了;每個湯圓的味道都不同,有的是蜜餞,有的是芝麻花生醬,生活真的是芳香甜蜜啊!一路吃下來,清蒸慢烤的鴨子和排骨,油酥快炸的魚丸和肉餅……光小面就有十幾種調(diào)料,紅油上面浮著花椒,芽菜和蔥花一起上陣,再來一勺鮮美的碎肉,愜意得無法形容,好吃得要人的命!羅霄吃得舌頭都疼了還不想停下來。吃完了走出來,看花繁竹茂的街心公園,一池的白荷花與世無爭地開著。滿城的濃蔭和綠樹,綠樹下的茶館里,人們悠閑懶散的生活,打牌、看報、聊大天,安安逸逸地過完一天又一天。羅霄閑閑地走在街上,曾經(jīng)胸懷大志的明星夢似乎淡了,她幻想著有一天能留在這座城市,找一個愛她的人,結(jié)婚生子,過平凡人的生活。
可是這座城市并沒有挽留她的意思。
藝校舞蹈班的女孩,大都來自省城,個個脖子都仰得像母鵝,傲得很,心高得很,不怎么搭理她,不得已搭理她的時候眼睛和眉毛也是斜歪著的。她一說話她們就笑,笑她的地方口音,農(nóng)民口音,帶著泥土和菜花的口音,還說什么:“長得漂亮又怎么樣,還不是脫不了農(nóng)灰兒的影子!”農(nóng)灰兒就是罵農(nóng)民很土,羅霄怎么不懂?她的家鄉(xiāng)小是小,但也是城市,她怎么就成了農(nóng)民?父母也不是農(nóng)民??纱蟪鞘械娜苏f,你不是“地農(nóng)民”也是“縣農(nóng)民”。他們自以為是,拽得很,好像你比我小,你就得給我趴下。你住的地方?jīng)]有我大,你就是農(nóng)民,你不是大城市的人,你就是鄉(xiāng)巴佬。
羅霄只能冷笑。她頭頂著鄉(xiāng)巴佬的草帽子沒有被母鵝們打倒。她練得更苦了,學(xué)得更精了,寒暑假都沒有回家。她相信自己,她比她們長得漂亮,比她們的舞蹈跳得好,前途一定比她們美麗明亮。羅霄自己給自己鼓勁:“到時候再看看,誰笑誰是鄉(xiāng)巴佬!”她除了在專業(yè)課上努力外,其他選科也是一絲不茍,她的英語和普通話,永遠都是全系第一。
天道總是酬勤,多勞就會多得。那年的秋天,全運會在省城舉行。大型的文藝演出,有多少閃亮的運氣,被羅霄抓住了,她的孔雀舞純凈柔美,靈動飄逸,控制力和彈跳力都是一流。不僅被內(nèi)行看中了,連外行的領(lǐng)導(dǎo)也點名要她上。大家?guī)缀醍惪谕曊f:“對,就要她,人長得好看,舞也跳得美,一張口還能說標(biāo)準(zhǔn)的普通話。”
可以說是一帆風(fēng)順,她成了“孔雀公主”的A角,沒有誰同她競爭,因為明擺著誰都競爭不過她。無論是美貌,還是舞技,她都出類拔萃,讓刷下來的候選人心服口服。
總導(dǎo)演告訴她:“你要記住,開幕式那天的表演,所有的鏡頭都對準(zhǔn)了你,雖然舞臺很大,但因為你是全場的焦點,每個動作都要做到一絲不茍,出神入化?!?/p>
羅霄記住了,日夜都在用心揣摩,用心磨煉每個細節(jié)動作。但是這樣一個在全國人民面前拋頭露面的機會,出名得利,肯定會招來同行的嫉恨。帶妝彩排的時候,羅霄就發(fā)現(xiàn)自己孔雀裙里掛了幾根鋼針。幸好她是個細心的人,發(fā)現(xiàn)得早,否則一不小心穿上了,剮傷了皮膚流血,正式演出時就會被人頂而替之。
她沒有受傷,終于站在了全運會開幕式的最高舞臺。她是最注目的焦點,最閃亮的明星,一大群人為她伴舞,包括她藝校的同學(xué)們。誰不知道跳群舞是很辛苦的,一樣的時間,一樣的付出,跟著領(lǐng)舞累了一場,后來看錄像,一個鏡頭都沒有。鏡頭當(dāng)然給了最美麗的孔雀公主。羅霄第一次嘗到了當(dāng)明星的滋味。她享受那種欣喜的感覺,像冬去春來的陽光照在身上,從頭到腳都愜意和美妙,甚至可以擁抱長空片云,而青山流水的隱隱悠悠都留在了心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