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隱達說:“教書其實很好啊。工作單純,又有兩個假期?!?/p>
龍海說:“教書有什么好的?我表弟就是老師,工資都兌不了現(xiàn)??h里向上面匯報,都是說老師工資已全額發(fā)放了。老師有意見不敢提??h里威脅老師,為工資的問題告狀,誰告狀處理誰?!?/p>
“有這事?”關隱達問。
龍海說:“我說假話干什么嗎?我表弟一個同事,老婆收入也低,他自己每月只拿到三百多塊錢,干脆不教書了,踩三輪車去了。他把自己衣服上寫了四個大字,駱駝祥子,縣里人都知道。那也是大學畢業(yè)的哩。”
聽罷那位駱駝祥子的故事,關隱達心里竟酸酸的。教師工資搞假兌現(xiàn),他其實也知道些。但并不清楚這些細節(jié)。這幾年地方財政越來越緊張,而且像漲洪水,一級級往上淹。鄉(xiāng)級財政基本上不存在了,有些鄉(xiāng)政府食堂都開不了火??墒青l(xiāng)政府干部還是有辦法想,工資欠著,補助照發(fā)。慢慢地縣級財政日子也不好過了,縣里機關干部的工資也沒有全部兌現(xiàn)。關隱達同各縣領導都交涉過,請他們設法保證教師工資??墒?,縣里干部工資也沒有發(fā)足,教師工資欠著些,他也不好太為難縣里領導。他只好請各縣教委穩(wěn)住教師,問題慢慢解決,只是不要告狀。而下面竟采取強硬手段,誰告狀就對誰不客氣。
關隱達知道自己說服不了龍海。他說當教師好,是真心話。龍海聽了也許會以為老同學在打官腔。龍海上中學時其實很會讀書,奇怪的是到了考試就不行了。是運氣吧。他好不容易培養(yǎng)了大學生兒子出來,自然指望他有出息。
“你希望兒子干什么呢?”關隱達問。
龍海說:“最好去市政府。還是當干部好?!?/p>
“當干部有什么好的?這孩子好不容易上幾年大學,學了些知識。等到當幾十年干部下來,他什么都不懂了?!标P隱達說著,回頭問那孩子,“龍飛,你自己想法呢?”
龍飛說:“我不知道干什么好?!?/p>
關隱達問:“你學什么專業(yè)的?有什么愛好?”
龍飛說:“我學的是中文。我愛好文學,在學校是文學社社長。我愛好寫詩,在省以上文學刊物發(fā)表過二十多首詩?!?/p>
“哦!”關隱達笑笑,“寫詩是種很高雅的愛好,但還應有種可以謀生的愛好?!?/p>
“我爸爸要我當干部?!饼堬w說。
龍海就絮絮叨叨起來,盡說當干部的好處。他說家里沒勢力,在農(nóng)村盡受欺負。養(yǎng)魚、養(yǎng)雞都被偷,干部不管。上繳交不出,一聲喊就掀房子。沒事在家里打牌,只打毛錢盤,派出所的把你家圍了,每人罰三五千。當干部的呢?他們打牌五十塊錢放一炮。
龍海越說越啰嗦,他兒子就使眼色。兒子好像爸爸很丟臉似的,臉也紅了,手腳也沒地方放了。
關隱達說:“好吧,我試試看吧?!?/p>
關隱達想留龍海父子倆去家里,龍海硬是不肯,說還得趕回去。關隱達就叫司機送他們父子倆去火車站。
龍飛忙說:“關叔叔,我們自己搭公共車去就是了,不用送?!?/p>
龍海卻不說話,只是咧著嘴笑。他就想坐坐老同學的車,回去好同人家吹牛。
關隱達送父子倆上了轎車,說:“你們放心回去,有消息我就告訴你們?!?/p>
龍海喜滋滋地坐上轎車,嘴巴笑得合不攏。
次日一早,關隱達就去了市政府辦公室。市政府秘書長舒俊是關隱達老同事,同他私交還不錯。關隱達走過辦公樓長長的走廊,見的盡是熟人,一路聽人叫著關主任好。關隱達微笑著,點頭過去。有伸手過來的,就握握手。一間辦公室門開了,舒俊探頭出來,笑道:“就知道是你來了。你走到我們這里來,就像明星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