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香聯(lián)姻
雖說張愷敷未能走得更遠,但能夠考上京師大學堂,這已經(jīng)是魏塘張家的很大榮耀。也正因為張家到這一代取得了這樣大的成績,才有后來張家與魏塘的書香之家孫家的聯(lián)姻。書香之家相互聯(lián)姻,這不僅在嘉善,更大一點的范圍來說,在嘉興乃至整個江南一帶早有傳統(tǒng)。據(jù)相關(guān)研究表明,南宋以來秀才之家相互聯(lián)姻已經(jīng)開始流行,到明清時期更是十分普遍。若某家小孩中了舉人,進士乃至狀元,通常會選擇跟另一個同樣有考取舉人或進士的家族聯(lián)姻。這不僅能光耀門庭,即刻提高家族在社會中的地位,也形成某種特殊的家族親緣圈子,一種鼓勵孩子讀書上進的家族氛圍,書香門第得以賡續(xù)不斷。因為其下一代,表兄弟、表姐妹間會相互激勵、相互比照,會激發(fā)他們奮發(fā)讀書,以期取得更大的成績。魏塘最有名的書香之家應(yīng)該算錢氏家族,明清兩朝,魏塘錢氏家族共出進士11人,舉人13人。[1]明代著名大學士錢士升就曾跟同樣的書香之家,累有考取舉人和進士的孫家聯(lián)姻,在當?shù)貍鳛榧言挕?sup>[2]
與孫家聯(lián)姻也算是圓了張兆熊多年來的一個心愿。他看到自己兒子從小乖巧伶俐,勤奮好學又十分懂禮,但美中不足是性格比較柔弱,處事不夠果斷剛毅,擔心他以后在人生道路上難以經(jīng)風雨。在兒子的婚姻問題上,他希望能找個家教嚴格,有主見能獨立持家的女孩子,能擔得起教化下一代的家庭重任,好讓自己的兒子在外有更好的發(fā)展。在張愷敷考上大學之后,這一愿望變得更為強烈。加上兒子已經(jīng)年近二十,要是在普通的鄉(xiāng)村家庭,早已經(jīng)到了成婚的年齡。親友們也不時議論催促,乘愷敷一舉成名,受眾人仰慕推崇之際,應(yīng)該盡快把孩子的婚事定下來。其實張兆熊心里已有主意,他早就看重孫家的大女兒,即孫文耀的姐姐孫星英。此女孩知書達理,溫厚善良,受過幾年私塾教育,能讀能寫,沉穩(wěn)持重還有幾分倔強,是個理家的好手。此前有過不少富裕人家來提親都沒有答應(yīng),可見眼光比較高。孫星英雖然長相不算很出眾,年齡也比張愷敷要大幾歲,但正如俗話所說:“女大三,金如山”,要是能與愷敷成婚,剛好彌補愷敷天性的不足。再說有孫家的家庭教育做底蘊,今后對小孩教育的各種憂慮可以休矣!雖然兩家家境差距比較大,張兆熊心中不免有些遲疑,沒有確切的把握,但他還是決心一試。他很快派人去提親,沒想到孫家很爽快的應(yīng)許了。
原來在孫父的心里,愷敷也是比較理想的人選。本來兩家相距不遠,愷敷的成長及其在學校里的表現(xiàn),孫家父母都一直看在眼里,他為女兒終于有個滿意的歸屬而感到安慰。孫父原本思想開明,并不看重家庭固有的經(jīng)濟地位,在時局不斷變換的當下,個人的知識和才能才是關(guān)鍵。再說在魏塘,無論人品還是才華,還能有誰比愷敷更合適的呢?這樁婚事很快就定下來,待到愷敷上京城入學,春節(jié)回鄉(xiāng)便可舉行婚禮了。無論在選擇學校還是在婚姻問題上,張愷敷基本上都是無條件地聽從父輩的安排。這也反映了父子兩人個性的差異:父親張兆熊非常有主見,對家庭各種重大事務(wù)早早就做好籌措安排;張愷敷則很少關(guān)心外界的事情,一心安靜讀書,對家庭重大事務(wù)也很少發(fā)表意見,一切順應(yīng)時變,聽從父母的安排。不過這樁婚姻也確實給他帶來許多實惠。孫家不僅在當?shù)睾苡杏绊懀彩亲x書人學習的榜樣?,F(xiàn)而今能跟孫家聯(lián)姻,不僅很快擺脫普通農(nóng)商家庭的形象,也算是找到一條走向上流社會的便捷通道。對于家族的未來,也顯示了一片光明,不僅有孫文耀等成功先例,作為今后子女教育的典范,經(jīng)濟上也不時得到孫家的資助,還能從父輩學到許多為人處事的經(jīng)驗與智慧,在社會上也更受人尊重。
張兆熊原本希望兒子畢業(yè)后也能考個官費留學,或者在官場謀得個好職位??上垚鸱笊匀崛?,體質(zhì)又不太好,對京城的氣候就已經(jīng)不太適應(yīng),畢業(yè)前在是否選擇出國留學問題上先是猶豫不決,而后錯失良機,只得放棄。更不幸的是,張愷敷剛上大學不久就遭遇辛亥革命,滿清政府被推翻,官辦的京師大學堂,其前景很不明朗。乃至到了1913年初夏,正當張愷敷即將畢業(yè),原本打算在京城或至少省城杭州謀個官差。但此時革命風潮仍在四處發(fā)酵,城頭國王旗變幻不定,政局動蕩不穩(wěn),加上家境財力有限,無力打點疏通,朝上無人,仕途無門。無奈之下,他只得回鄉(xiāng),先在州府嘉興師范學校任職,后在嘉興市浙江省立第二中學謀得個普通教師的職位,到1928年才得以調(diào)進省城杭州第一中學任教。這也算是在亂世先求得個安穩(wěn)。以張愷敷的個性和體質(zhì),又經(jīng)歷科舉被廢和改朝換代兩次重大社會變革,青少年時代的追求和理想被時代洪流蕩滌殆盡,這也算是不錯的結(jié)局了。可是對其父的要求來說,差距還比較遠,只能算是折合求中了。
帶著世人欽羨的眼光,懷著經(jīng)天緯地的宏愿走進京師大學堂,可幾年功夫回鄉(xiāng),只是個默默無聞的中學教師,張愷敷心中無疑留下幾多遺憾,也感覺有些愧對父母和親友。不過,當中學教師這一職業(yè),卻為他培養(yǎng)子女創(chuàng)造了比較好的環(huán)境。猶如父親對他的期望,他再次把這種顯親揚名的期望傳遞給了下一代。
[1]丁輝、陳心蓉:《明清嘉興科舉家族姻親譜系整理與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314頁。
[2]錢士升(1574~1652),嘉善魏塘鎮(zhèn)人,明萬歷四十四年殿試第一(即狀元),授翰林院修撰,與魏塘孫氏第七世孫聯(lián)姻。錢士升之叔父錢繼登(1594~1672)也是明萬歷四十三年(1615)舉人,萬歷四十四年(1616)進士。見:丁輝、陳心蓉:《明清嘉興科舉家族姻親譜系整理與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31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