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錢乘旦
潘興明教授的這本新書講述英帝國的歷史。英帝國有一部漫長的歷史,是世界近現代史上一個重要的內容。許多人都對英帝國史感興趣,作了不少研究工作。潘教授研究的是英帝國史中最后的一幕,即它終結的歷史。在這幕歷史中,丘吉爾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潘教授把丘吉爾和英帝國的終結聯(lián)系起來研究,寫成了現在這本書:《丘吉爾與英帝國的非殖民化》。在關于英帝國史的研究中,這是一個新的研究角度。
英帝國是近代世界的產物。早在亨利八世時期(1509—1547年在位),英國就宣稱它是一個“帝國”,1533年的《上訴法》中說“英格蘭王國就是一個帝國”——當然在那個時候,“帝國”只意味著主權國家,英國“是帝國”的意思是:英格蘭是一個主權國家,它享有和任何“帝國”平等的權利。但英國的海外擴張確實是從都鐸王朝開始的,1497年,意大利商人約翰·卡波特(John Cabot)在亨利七世(1485—1509年在位)支持下代表英國踏上了遠去美洲的航程,到達今天的紐芬蘭和新英格蘭海岸,這是英國的觸角第一次伸向遠洋,雖然沒有取得具體的成果,但英帝國就是以這次遠航為前奏曲的。這以后,又過了半個多世紀,到伊麗莎白女王(1558—1603年在位)時期,英國人開始大規(guī)模的海外探險,去搶劫西班牙控制的南美殖民地,并開創(chuàng)著名的“三角貿易”——販賣黑奴的罪惡活動。1577—1580年,弗蘭西斯·德雷克(Frances Drake)成功完成了環(huán)地球一周的旅行,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二次環(huán)球航行,但航行的目的并不是科學考察,而是搶劫西屬美洲的金銀財富。
到斯圖亞特王朝的詹姆士一世(1603—1625年在位)時期,英國終于建立起最早的殖民地:1607年,一批殖民者在弗吉尼亞的詹姆士頓站住了腳,生存下來了,盡管生活艱苦難言,一百多殖民者只過了一個冬天就死去一多半,剩下的一半也幾乎全都到了精神崩潰的邊緣,但詹姆士頓成了英國的第一塊海外殖民地,在它的根基上后來成長出龐大的帝國。1620年,另一塊永久性殖民地在北美洲馬薩諸塞建立起來,那里是著名的“五月花號”登陸的地點,普利茅斯的新教徒后來成了美利堅合眾國的精神之父。這以后,盡管英國政局變動頻仍,從斯圖亞特統(tǒng)治到英國革命,從革命到復辟再到光榮革命,確立以議會為核心的新的國家形式,但英國的殖民政策卻是不變的,各類政府都致力于建立帝國,鼓勵英國人向海外殖民。于是到18世紀,英國在北美大陸東海岸長長的一片土地上建立起從北到南一字排開的13個殖民地,這些就是英帝國早期的基石。除了這些殖民地,英國還在北美圣勞倫斯灣地區(qū)、南美加勒比海一些小島,以及西非、印度沿海的小片土地上,逐漸建立起殖民統(tǒng)治,總之,一個帝國已經形成了,這就是早期的英帝國。
為建立和鞏固這個帝國,英國和歐洲許多國家進行了拼死的爭奪。它首先戰(zhàn)勝西班牙,西班牙是當時的世界霸主,在南美有一個龐大的帝國。1588年英國打敗無敵艦隊,這是一個標志,標志著西班牙的霸權喪失。后來英國又和荷蘭交手,通過三次戰(zhàn)爭(在1652—1674年之間)打敗了荷蘭這個敵手,而荷蘭是17世紀的海上強國。接下來,它和法國進行了殊死的斗爭,因為法國和英國最勢均力敵,而法國也在覬覦著世界的霸權。從1689年開始,英法爭奪一直持續(xù)了一個多世紀,到拿破侖戰(zhàn)爭結束才算告一段落。18世紀可以說是英國和法國爭奪世界霸權、爭奪世界殖民地的世紀,英國在經久的戰(zhàn)爭中逐漸取得優(yōu)勢,而七年戰(zhàn)爭(1756—1763)是決勝的關鍵。戰(zhàn)爭中,兩國在全世界海洋、北美大陸、印度次大陸和其他一些地方逐鹿,終于以英國的勝利而告結束。英國得到了北美大陸幾乎全部、印度次大陸差不多全部,以及世界大片海洋的控制權;英國成了世界的新霸主,它的帝國幅員廣大。然而,僅僅十幾年之后,在1776年,萊克星頓的槍聲幾乎把這個巨大的帝國擊垮了:美國獨立戰(zhàn)爭開始瓦解英帝國,一個經營了兩百多年、以北美大陸為基礎的帝國,瞬間失去了北美洲這塊基石!
可是英國很快又建立起“第二帝國”,它的基石是印度,這顆“帝國皇冠上的寶石”。第二帝國比第一帝國更大、更富裕,它包括印度次大陸、北美洲北半部(加拿大)、澳洲大陸和島嶼、南非、西非,以及從好望角到中國香港的海路通道上的重要據點,例如亞丁、馬六甲等等。這是一個名副其實的“世界帝國”,而英國也在帝國的基礎上成就了時代的輝煌。第二帝國構建時,也是英國史上另外兩件大事同時進行之時,一件是工業(yè)革命——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工業(yè)革命;另一件是拿破侖戰(zhàn)爭——英國和法國的生死大搏斗。這兩件事都幫助英國建立了第二帝國:工業(yè)革命給英國以工業(yè)的力量,讓它有能力馳騁世界;拿破侖戰(zhàn)爭則摧毀了法國,英國爭霸的最后一個強敵終于退出了角逐。19世紀,英國穩(wěn)坐世界霸主之席,到這個時候,全世界就好像到處都是英國的后花園。
然而恰恰在這個時候,英國卻故作姿態(tài),似乎它并不要殖民地,土地對它來說無所謂,它要的只是通商,只要“自由貿易”。于是,“自由帝國”就出現了,據說它不追求在殖民地的統(tǒng)治,甚至于不追求殖民地;英國只需要一個“無形帝國”,在這個“帝國”中英國領導著匍匐于腳下的世界眾國。這是英國如日中天的時代,那時,英國是世界的工廠,是“日不落帝國”,它主宰著海洋,控制了商道,其他國家都要以它的馬首是瞻。其實在那個時代,由于英國的工業(yè)力量太強大了,它的確不必直接統(tǒng)治殖民地,統(tǒng)治對它來說太花錢,還是讓殖民地自己去統(tǒng)治吧,英國只要求它們臣服!19世紀的“自由帝國”就是這樣的,它表現著英國在19世紀的絕對控制權。
但是好景不長,局面很快就變化了。英國的霸權建立在它獨霸工業(yè)能力的基礎上,一旦這種獨占消失,它的霸權也就消失了。19世紀70年代起,英國的工業(yè)能力跌落,其他國家則追趕上來,英國的霸主地位也就動搖了。后起的國家開始搶占殖民地,它們劃地為王,瘋狂搶奪“無主”的土地,建立起大大小小的殖民帝國,包括法帝國、德帝國、俄羅斯帝國、比利時帝國、意大利帝國等等,甚至連剛剛擺脫西方列強欺辱的日本也虎視眈眈,一心要建立它的東方帝國。在這種情況下英國忍不住了——“無形帝國”等于沒有帝國,于是它也就投入到列強瓜分世界的洪流中來,憑借它的優(yōu)勢和長期殖民的經驗,在瓜分中拿到了最大的份額,所謂“獅子的那一份”。19—20世紀交接之時,英帝國擴張到它的巔峰狀態(tài):其面積達到3 300多萬平方公里,占地球陸地面積的四分之一;人口接近4億人,超過世界人口總數的四分之一。英帝國似乎是要永遠“日不落”的,英國米字旗也會永遠在帝國上空飄揚。然而這畢竟只是假象,帝國衰落的跡象已經出現了,1899—1902年,英國與南部非洲布爾人(荷蘭殖民者的后裔)開戰(zhàn),企圖征服布爾人的國家。戰(zhàn)爭的結果是:布爾人承認英國的宗主權,但英國給布爾人支付戰(zhàn)爭賠款,并承認布爾人自治。為了這樣一個“勝利”,英國曾派出25萬正規(guī)軍,進行艱苦的戰(zhàn)爭,而這支軍隊的人數居然比布爾人的人口總數還要多。英布戰(zhàn)爭表明:英帝國的能力是有限的,它無法制服殖民地的反抗。
這以后,帝國的瓦解就開始了。還在19世紀,帝國中的“移民殖民地”,即白人為主的殖民地,就已經獲得自治權,成為帝國內部的“自治領”,到20世紀初它們包括加拿大、澳大利亞、新西蘭、南非、紐芬蘭。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中,自治領盡管站在英國一邊參戰(zhàn)了,但戰(zhàn)后它們的離心傾向卻越來越重,終于在1931年英國同意和它們組成“英聯(lián)邦”,給自治領以獨立國家的平等地位。另一方面,愛爾蘭經過持續(xù)不懈的斗爭,在1921年成為自治領,1937年成為主權國家。印度的獨立運動從19世紀末就開始了,到20世紀發(fā)展成經久不息的群眾抗爭。20—30年代,英國對中東的控制也被削弱了,埃及、伊拉克等地成為“獨立”國家,雖說英國在事實上仍對它們實行“保護”權。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是英帝國的轉折點,戰(zhàn)爭期間,帝國的理念再也維持不下去了,因為:如果說納粹的奴役是不可接受的,那么帝國的統(tǒng)治為何可以持續(xù)?“民族自治”成為全世界共同的標準,聯(lián)合國宣布了世界范圍內的非殖民化進程。在這種形勢下,各個帝國都紛紛瓦解,英帝國也走到了它的盡頭,人們說:英國打贏了一場戰(zhàn)爭,卻輸掉了一個帝國!
就是在英帝國這最后的一幕中,丘吉爾走上了歷史舞臺。丘吉爾是馬爾博羅(Marlborough)公爵的后代,18世紀初,當英國剛開始和法國進行爭奪世界的搏斗時,馬爾博羅立下了頭功:他打敗路易十四,擋住了法國稱霸世界的勢頭。丘吉爾家族后來不乏重要的政治家,他們都以維護和擴展英帝國為己任,為帝國的成長殫精竭慮。丘吉爾年輕時在印度從軍,并且在南非打仗;他從政后曾任海軍大臣、陸軍大臣、空軍大臣、殖民大臣等職,始終為英國的殖民事業(yè)盡心盡力。他后來一再呼吁警惕希特勒的野心,其出發(fā)點之一,就是要防范德國的殖民擴張、保護英帝國利益。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中,當英國面臨納粹的進攻、眼見就要支持不住時,丘吉爾挺身而出,力挽狂瀾,領導英國痛擊納粹,贏得了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的輝煌勝利。然而恰恰是他,打贏了戰(zhàn)爭、輸掉了帝國——一個為保全帝國而打一場戰(zhàn)爭、打贏了一場戰(zhàn)爭的人,卻不得不面對帝國的終結;他在這種悲劇一般的命運面前,會如何處置呢?這就是潘教授在這本新書中所要追尋的一段歷史。在這本書中,我們的確看到了一個矛盾的人物:他順應了歷史,卻又希望抗拒歷史的宿命。
潘教授這本書積十多年的功力而寫成,是一部用心之作。早在讀博期間,他就關心這個課題并開始進行認真的探討。那以后他始終不棄,不斷發(fā)掘和提升,終于形成現在這本研究專著。如他所說,從丘吉爾的角度研究英帝國終結或者從英帝國終結的角度研究丘吉爾,在國外不多,在國內則沒有,所以這是一本開發(fā)新課題的作品。寫作中運用了大量檔案材料,讀者們可從注釋中看出所用史料之豐富,這在史學研究作品中,是難能可貴的。作者對很多問題提出自己的見解,所依據的也是史實,是第一手資料。所以這是一部有分量的研究作品,體現著作者的學術造詣。潘興明教授對英國史已經有二十多年的研究,著述很多,對他的這本新書,我是衷心推薦的。希望它也得到讀者的歡迎。
2015年12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