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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書

嘯天說詩四:此情可待成追憶 作者:周嘯天 著


偶書

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間萬事細如毛。

野夫怒見不平處,磨損胸中萬古刀。

這是一首憤世嫉俗的詩。作者愛憎分明,對不合理的社會現(xiàn)實看不慣,有“大路不平旁人鏟”的正義感。

“日出扶桑一丈高”二句,寫從早到晚,紅塵中紛紛擾擾?!胺錾!笔巧裨拏髡f中的湯谷上的神樹,生長在日出的東方。而事隨日生,“日出”之后,人世間的各種活動包括仕途的、經(jīng)濟的、合法的、非法的、依規(guī)則的、不擇手段的種種競逐,都又開始了。馬致遠有幾句曲子寫得最為形象:“蛩吟罷一覺才寧貼,雞鳴時萬事無休歇。爭名利何年是徹?看密匝匝蟻排兵,亂紛紛蜂釀蜜,鬧攘攘蠅爭血?!保ā兑剐写で锼肌罚叭碎g萬事細如毛”,人們通常以九牛一毛,譬喻事件的微不足道;但是所有小事加在一起,成為一種社會現(xiàn)象、社會問題,就不容忽視,“千里之堤,潰于蟻穴”就是這個道理。所以“人間萬事細如毛”這個比喻,不但形象生動,而且內(nèi)涵深刻,令人耳目一新。

“野夫怒見不平處”二句,寫作者不滿現(xiàn)實,而內(nèi)心糾結(jié)。三句緊接“萬事細如毛”而來,是說世態(tài)炎涼,不合理的事太多,例如善良人受欺壓、貧窮者遭勒索、正直者遭排斥、懷才者遭冷落,以及紡織娘沒衣裳、泥瓦匠住草房、種田的吃米糠、賣鹽的喝淡湯,等等,都被“不平”二字一網(wǎng)打盡。作為有正義感的人,又怎么看得慣呢,又怎么能不沖動呢?!澳p胸中萬古刀”,就表明這種看不慣、這種沖動。俗話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大路不平旁人鏟”,歌詞說“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而“胸中萬古刀”則是正義感、俠義精神的象征意象,“萬古”則表明這是一種代代相傳的優(yōu)良傳統(tǒng)。然而,恰如曹植詩云:“利劍不在掌,結(jié)友何須多。”(《野田黃雀行》)“野夫”指平頭百姓,雖然剛腸嫉惡,卻能力有限,并非任何時候都可以挺身而出。多數(shù)時候,只是想想而已,敢怒不敢言而已,吹了燈瞪他兩眼而已。“磨損”二字,就表現(xiàn)出內(nèi)心的糾結(jié)、壓抑和痛苦?!澳ァ?,是為了試,“損”(銷蝕),是終不得試。

此詩末句用“刀”來比喻人的思想感情,極富創(chuàng)意,不失為名言。清人黃周星引唐人張祜詩句“百年已死斷腸刀”(《聽薛陽陶吹蘆管》)道:“斷腸之百年,何如磨胸之萬古。則此胸中之刀,必非空磨者矣。”(《唐詩快》)他的看法比較樂觀,認為只要正義感在,正義就一定會得到伸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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