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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的儒道互補

湯一介散文集 作者:湯一介 著


我們家的儒道互補

我和樂黛云結(jié)婚已經(jīng)五十三年了。在這五十三年中,雖然經(jīng)歷著種種的苦難,不是她成為“右派”,就是我成為“黑幫”,不是我被“隔離審查”,就是她在深山“勞動改造”。記得我在“隔離審查”期間,兩三周可以放我回家半天,每次她就炒好一罐雪里蕻,送我回到未名湖的小橋邊。我在成為“黑幫”時,白天勞動,晚上被關在一座樓里寫檢查,她就坐在樓下的石階上,等我回家。我每次治牙,因為我怕痛,她都要陪著我,再三告訴牙醫(yī)要輕一點。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雖然偶爾也有些小矛盾,但都能很快化解。用什么話來說明我們五十年的生活呢?生動、充實、和諧、美滿?也許都是,可也許更恰當?shù)膽怯捎谖覀冃愿裆系牟煌纬傻摹叭宓阑パa”的格局吧!

我在性格上比較溫和、冷靜、謹慎,興趣窄,不敢冒險,怕得罪人。而樂黛云的性格則是,熱情、沖動、單純,喜歡新鮮,不怕得罪人,也許和她有苗族人的血統(tǒng)有關。

我們的兒女都在80年代初就去美國讀書,后來在那里入了美國籍;孫子和外孫女都生在美國,他們都成了美國人。為此,我曾寫了一篇隨筆《我的子孫成了美國人》,文章的大意是說,我們湯家?guī)状际亲x書人,也可以說是“書香門第”吧!我總希望我們的后代能繼承,但我的子孫們都成了美國人,以后將不會“認祖歸宗”了。由是不免有點悲從中來,這自然是受儒家的所謂“傳家風”的影響吧。當我把我的這種想法向樂黛云說后,她卻說:“他們屬于新人類,是世界人,沒有傳統(tǒng)的國家觀念,什么地方對他們生存和發(fā)展有利,他們就在什么地方作出貢獻,有什么不好!”樂黛云這話又透露出莊子思想的影子,莊子主張“任性”、“放達”的思想,她認為應該照自己想做的去做。對她的說法,我雖并不贊成,但我也不想反駁,因為儒家講“和而不同”呢!

樂黛云喜歡求新,在她的一篇文章中對《老子》的“有物混成”作了新解,她說:“中國道家哲學強調(diào)一切事物的意義并非一成不變,也不一定有預定的答案。答案和意義形成于千變?nèi)f化的互動關系和不確定的無窮可能性中。由于某種機緣,多種可能性中的一種變成現(xiàn)實。這就是老子說的‘有物混成’。”我說不能這樣解釋吧!《老子》中“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是說“道”這個渾然一體沒有分化的東西,先于天地就存在了。樂黛云說:“你那個是傳統(tǒng)的解釋,沒有新意。”我說:“我們就各自保留自己的意見吧!我不想和你爭論,因為我主張‘和而不同’?!彼f:“我贊成莊子說的‘物之不齊,物之性也’。我們兩個做學問的風格不同,這是由于我們的性格不同呀!”我和樂黛云從來不合作寫文章,但人們會發(fā)現(xiàn)我們的文章中往往體現(xiàn)著互補性,這就是因為“儒”、“道”在我國歷史上本來就是互補的嘛!

記得,我們70年代在鯉魚洲“五七干?!睍r,我在八連,她在七連。當時七連的連長請我去講課。在我講之前,連長先說個沒完。樂黛云就急了,大聲說:“你請人家來講課,怎么你老沒完沒了地講?!碑斘抑v完后,我就向那位連長說:“樂黛云是急脾氣,你講的那些都很重要嘛!”因為我怕他對樂黛云發(fā)生誤解。從我說,表現(xiàn)著儒家主張的“和為貴”的態(tài)度;從樂黛云說,她確實有些道家莊子的豪爽。

最近太白文藝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我和樂黛云的隨筆《同行在未名湖畔的兩只小鳥》,其中一半是我的文章,一半是她的文章,都是各寫各的。但是這本書的“序”是我寫的,她只是改了幾個字。在這“序”中有這樣一段:“他們今天剛把《同行在未名湖畔的兩只小鳥》編好,又計劃著為青年們寫一本總結(jié)自己人生經(jīng)驗的肺腑之作。他們中的一個正在為順利開展的《儒藏》編纂工作不必要地憂心忡忡,另一個卻對屢經(jīng)催稿,仍不能按期交出的《比較文學一百年》書稿而‘處之泰然’。這出自他們不同的性格,但他們就是這樣同行了半個世紀,這是他們的過去,他們的現(xiàn)在,也是他們的未來?!?/p>

我們的性格那么不同,可是為什么可以和諧相處地在一起生活了五十多年,而且一定會到我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呢?這就是我們家的儒道互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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