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時終了一生
幻想長生不死,是人的一個情結(jié)。
南陽漢畫中有很多升仙圖,反映了漢代人強烈的升仙欲望。得道成仙,就意味著你長生不老了。道教典籍和傳說中也有很多成仙故事。而佛教中的輪回要復(fù)雜一些,要一輩子一輩子地托生,下一輩子是做人、做畜生還是別的什么還說不定,只有廣積善德的人才能擺脫輪回。
如果設(shè)想人能真的不死,將會是一種什么樣的狀態(tài)?
阿根廷小說家博爾赫斯曾寫過一篇荒誕小說,叫《不死的人》,主人公約瑟夫生于古羅馬時期,參加過埃及戰(zhàn)爭。戰(zhàn)爭結(jié)束后,他經(jīng)過炎熱的大沙漠,來到了不死者之河,喝了這條河的水,成為一個不死的人。約瑟夫來到河對岸的不死者之城,遇見了一些神秘的事物和不死的人,這些人從不關(guān)心自己的命運和肉體,對生命沒有任何熱情。他注意到有一個人從來沒有站立起來過,一只鳥甚至在他胸前做了窠。多少個世紀(jì)以后,1921年10月4日,他在孟買附近某個地方的郊外看見一片清澈的水,習(xí)慣性地喝了一口。他發(fā)覺他的手被一根刺扎了一下,流出了鮮血。他慶幸自己重新成為要死的人了。
法國作家波伏瓦寫過一部小說,叫作《人總是要死的》,說的是法國當(dāng)代女演員雷吉娜在外省演出,發(fā)現(xiàn)一家賓館花園里的一條折疊椅上總是躺著一個男人,睜眼呆望著天空,從早到晚,一動也不動。原來此人是13世紀(jì)意大利一個城邦的君主,叫福斯卡,喝了埃及的不死之藥,成了不死的人。但她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失去了人生的樂趣,生活、事業(yè)、愛情等,對于他來說都是無所謂的事。他對雷吉娜的奮斗、成名、嫉妒等也都無動于衷,他對別人匆匆的生活已經(jīng)不能理解,因此他有深深的自卑感,他覺得自己早已不是正常的人了。最后他們分手了。
法國哲學(xué)家盧梭說:“如果允許我們在這個世界上長生不老,試問,誰愿意接受這件不祥的禮物?”
看來我們不能接受這樣的禮物。我們還是做一個會死的人為好。
博爾赫斯本人也這樣說:“我個人不要永生,我怕永生。我要是知道我將永遠活下去,要繼續(xù)當(dāng)一個博爾赫斯,這對我太可怕了?!?/p>
人總是要死的。但這個死又是未知的。我們生下來就被判處了死刑,但是我們不知道刑期。我們不知道我們會在哪一個時刻死。
我們生命的意義也許就在這里:我們知道自己會死,但又不知道何時會死。
我們知道我們終究要死,我們每個人只有一個短暫的生命,所以我們不能辜負了自己,我們要籌劃我們的一生,我們要去奮斗,我們要去愛去恨,我們要享受生活,我們要讓我們的死壯烈一些,或者更有價值一些。
我們不知道我們何時死,不知道高懸在我們頭頂?shù)乃劳鲋畡螘r會落下,所以我們的生命又是神秘不可知的,我們面對著許多的可能性,我們要選擇,我們每天都會面臨一個新的境域,我們要破解一個個人生之謎,直到死神向我們招手。這新的境域,這一個個的謎,這許多的可能性擴展了我們生命的曲折和幽深,增加了我們生命的難度,它使我們的人生更富挑戰(zhàn)性:存在是一種勇氣,也是一種智慧。我們都是平凡的人,但是我們要用戰(zhàn)士和英雄的心態(tài)去面對一個個平凡的日子。
是的,人只能通過死亡達到永恒。有的人死了但他還活著,是因為他充分地張揚了自己有限的生命,他奮斗了,他創(chuàng)造了,他用他生前的業(yè)績和成就成就了自己的永恒。比如,當(dāng)我想起李白的“床前明月光”時,李白就活在我目前的意識里。
果真如此的話,當(dāng)死亡降臨的時候,我們會平靜地面對它,向它微笑,與它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