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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集

在水開始的地方 作者:范小青 著


上集

坐在山腳下看風(fēng)景

千萬里顛顛簸簸尋尋覓覓來到長白山,卻因?yàn)樗敛环?,犯了胃病,在延吉市的醫(yī)院里掛了兩天水,雖然堅(jiān)持到了長白山腳下,卻是實(shí)在無力再登上山去,頭天坐吉普車上了山頂,遠(yuǎn)遠(yuǎn)地俯看天池,留下一張沒有照出天池的天池留影,第二天的登山看天池的節(jié)目,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是望山興嘆了。

大家都爬山去了,我獨(dú)自一人坐在山腳下,看著天池的水緩緩流淌,看著爬山的人熙熙攘攘,上上下下,心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者什么也沒想,一片空白。

就有一位老太太坐到了我旁邊的石頭上,身上背著七八個包,朝我看看,笑笑,我也笑笑,沒有說話,一會兒老太太站起來,上廁所去,背大包拽小包,十分艱難,我想說你放在這里,我替你看著,但沒有說。

身旁的石頭又有人來小坐一下,走了,又來一個,坐一坐,又走了,始終沒有空著,卻也始終空著,因?yàn)榇蠹叶既ヅ郎?,沒有人坐在山腳下看風(fēng)景,過了好一會,老太太又來了,我其實(shí)認(rèn)不出她來,是她身上的許多包,使我想起了她。

“上過了,”老太太說,“廁所挺遠(yuǎn)?!?/p>

我仍笑笑。

老太太大約六十歲,可能還不到,她將大大小小的包摘下來,擱在腳邊,然后問我:“你怎不上山?”

我說:“我爬不動山。”

老太太眉宇間有了神采,她又仔細(xì)地看了看我,笑起來,像是對自己又像是對我說:“你年紀(jì)還不大呀,連你都不上去……”

我說:“你從哪里來?”

“長春。”老太太說,“我們是長春退休協(xié)會組織的,都是一幫老頭老太太。”

老頭老太太來爬山?我心里這么想,仍然沒有說出來,但是老太太看到了我心里想的,她說:“我們昨天早晨坐早班火車從長春到延吉,一整天,晚上住在延吉,今天三點(diǎn)鐘起床,坐汽車趕到長白山已經(jīng)十一點(diǎn),爬山,從山上下來,再坐車趕回延吉,明天早車回長春?!?/p>

“為什么安排得這么緊張,其實(shí)今天可以在長白山腳下住一晚上,輕松多了?!蔽艺f。

老太太說:“那樣費(fèi)用就大了?!?/p>

我說:“噢?!?/p>

老太太有些悵然地抬頭看著高高的山,嘆息一聲,說:“昨天累了一天,晚上太熱,沒有睡好,今天三點(diǎn)起床,坐了八小時車,我又暈車,吐了,再叫我爬山,要我的老命了?!?/p>

“聽說要爬幾個小時才能到天池。”我有點(diǎn)同病相憐地說。

“是嗎?”老太太說,“幸虧我沒有上去?!?/p>

我不知道與老太太一起來的其他老人,他們此時在上山的路上怎么樣,他們看到天池了嗎?他們觸摸到天池的水了嗎?

“我挺懊喪的,”老太太說,“他們都去爬了,我挺懊喪,走這么多路趕到長白山,不就是來爬山的嗎,可是我沒有上去?!?/p>

“身體要緊?!蔽艺f。

“不過,”老太太說,“我看見你坐在這里,我想你年紀(jì)也不算大,連你都沒有上去,我不懊喪了?!?/p>

那天我和老太太在一起坐了很久,我們在山腳下看風(fēng)景,別有一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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