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莫林是世界上最早的公共博物館。因為經費有限,展品多來自捐贈和小規(guī)模購買,所以它獨辟蹊徑,經營東方藝術的主題,尤精于中國古代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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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大學的阿什莫林(Ashmolean)博物館是世界上最早的公共博物館。公共一詞,把以前的帝王將相珍玩都比得小氣了。那時候其實已是1683年,英國工業(yè)革命正轟轟烈烈,5年后爆發(fā)了光榮革命。整個時代那種什么都要得到、都要知道的野心,在博物館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阿什莫林因為經費有限,展品多來自捐贈和小規(guī)模購買,所以它獨辟蹊徑,經營東方藝術的主題,尤精于中國古代瓷器。
進來連連碰著他鄉(xiāng)故知的人頓生喜悅。戰(zhàn)國虎子、南朝蓮花尊、唐代越瓷、五代的花瓣器型、宋定窯的白瓷、耀州窯的刻花器、磁州窯的繪花、建州窯的“建盞”、哥窯/龍泉窯的青釉……這里的瓷器藏品數量和上海博物館無法相比,可是其選品之精、器物之美,足證“少就是多”。
阿什莫林博物館展廳。
宋瓷的技術已經成熟,又不流于繁復。耀州窯的罐和盤是在白坯上拿竹刀刻畫紋樣,再覆一層青釉,器型紋樣在工整和灑脫之間,有說不出的風流;那層釉也是青青子衿,歷古卻不蒼老,彌新卻有距離。
然而一見鈞瓷,其余一切都恍若不存了。鈞瓷是徽宗借了尊、斛等青銅器型為其御花園監(jiān)制的器皿,以前看圖錄總以為是大件物事,其實是均高在20至30厘米之間的清玩小件。
小物更需借一點古氣和風骨,鈞瓷多用來做花盆、洗、盂之類,唯其素凈,才襯出園子里的花艷石奇;素凈得來又要有韻味、有變化,于是釉色多是天青、月白、玫瑰紫。
鈞瓷發(fā)端于東漢,是宋代五大名窯瓷器之一。
阿什莫林收的幾件鈞瓷都是丁香紫,是野史上說的“色青帶粉紅”,如冰如玉。這是石灰堿釉的效果,可以使釉色如乳,渾濁沉靜。當中一點窯變的釉斑,即所謂“蚯蚓走泥紋”。而紫口鐵足,也是口上的薄釉流下,底上不施釉之故,使摻了紫金土的坯與釉色參差對應。
清代、民國、現代也仿燒鈞瓷,做出來的東西笨大色繁,有的更紫紅如豬肝,越發(fā)凸顯宋代鈞瓷的輕絕、雅絕、艷絕。白先勇筆下的“尹雪艷”是素極的艷,畢竟不如這瓷器的艷到骨髓,無生無死,任是無情也動人??吹剿鼈兊哪强?,時間停止,絕色原來就是這種把時間拉長的暗勁。
阿什莫林的另一大收藏是中國書畫。前任館長、中國藝術史泰斗蘇立文2013年去世,遺囑里把他和太太吳環(huán)的畢生收藏—400多張中國大師作品捐給該館。曾經拜訪蘇立文在牛津的公寓,當時他已年近九十,穿藍色毛衣,思維敏捷,鶴發(fā)童顏,指著窗臺上的石頭和一瓶干花說:“這是我太太二十年前親手插的?!?/p>
1943年,蘇立文夫婦的婚禮。從左至右依次是牧師、蘇立文、蘇立文夫人吳環(huán)、牧師夫人。
蘇立文說,沒有一個民族的美術如中國美術這樣注重自然與和諧。印度藝術中,物體形態(tài)之美與形而上的玄思之間永遠有一道溝;西洋美術中,物質、人與自然世界或獨立,或為敵。而在中國神話中,盤古亦是天地中謙卑的一分子。
他給我們看了凌叔華送他的手卷,長150厘米,寬10厘米,紙本,記錄從1926年開始。有張大千的小寫意山水、英國文藝評論家羅杰·弗萊德畫的水墨風景和羅素夫人朵拉的題記;還有林風眠、聞一多的人物,徐悲鴻的墨馬,兩個日本畫家,一個畫月季,一個畫小紅馬;更有吳宓的詩,最后以豐子愷的兩小孩拉手結束(1956)。
上世紀50年代陳西瀅、凌叔華(右)夫婦在法國。
這是凌在倫敦、江戶等地結交朋友時留下的手跡,串起了新月會、百花里等幾個著名的朋友圈。蘇立文覺得有意思,借來研究后寫了篇文章,凌一高興就送給他了。
凌過世后,她女兒來追索,說媽媽當時老糊涂了才給人。蘇立文給我們看手卷后面凌叔華的跋,贈送經過寫得清楚。最后老先生對凌的女兒說:“你這樣做,置你母親于何地?”對方才罷休。
1967年,斯坦福大學藝術博物館,張大千和蘇立文(右)在畫展上交談。
我們聊到中國文藝人士創(chuàng)作的一大動力是朋友之間分享才情,明清小說如是,民國書畫亦如是。老先生用大號的索引卡歸檔藝術家,房間里琳瑯陳列的中國藝術藏品,除了張大千非要送給他太太的那幾幅,都是他和太太按照當時行情從藝術家朋友手中挑選購買的。
這批藏品極精,從齊白石、徐悲鴻、龐薰琹、張大千到谷文達、徐冰,涵蓋20世紀最重要的中國藝術家,更是藝術家和研究者之間友誼的象征。阿什莫林2014年推出了主題展覽“蘇立文:藝術和友誼的一生”。的確,這是老先生一生最看重的兩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