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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者那則(4)

燈下塵 作者:七堇年


2

早些年,心像一只鐵籠子,關(guān)著只鷹,日夜噼里啪啦掙扎。一撞開了閘口,就只見黑影躥入云霄。它是熔于夕陽還是死于槍下,不得而知了,走得疾,只留下幾只落羽慢慢飄下。

鷹已不知所蹤,所以而今,心里只剩一只空的鐵籠子。

哥告訴我說要離開北京回老家。不是跟我商量,是告訴我。

他再一次被炒了——或者是又辭職不干了——我不清楚,不想也不敢問。這兩年,他的工作最多的只堅持了六個月。哥不再想折騰工作,閑在屋子里,每天沒日沒夜地上網(wǎng),玩游戲。想起來餓了,就打電話給宿舍區(qū)那片兒的排檔攤子讓送飯來,門都不出。

我覺得他長此以往不對勁,很擔(dān)心,就說,我們出去走一趟吧,去旅行旅行。

他眼睛盯著電腦屏幕,都不帶轉(zhuǎn)頭地說,沒錢,不去。

我說,不用你出錢,就當(dāng)我請你散散心。

去哪兒?他問。

我說,不知道,查查吧。

正值春分,我請了假,買好車票,帶他去婺源。他興味索然的樣子,也不知道婺源在哪兒,跟著我走而已。坐火車南下,他一路上沉默得像一只影子,一路上躺在鋪位上睡覺,醒了就看一本下三濫的雜志合訂本,困了又睡。

到了江西,我們在農(nóng)家客棧住下,講價下來六十塊錢一天。本來想分開住,但為了省錢還是算了。

我發(fā)覺他幾乎夜里睡不著。因為每天早晨他都起不來,脾氣暴躁得像炮仗一點就著。剛到的第二天,就吵架。起因是早晨我醒來,洗漱完了,都吃完早餐,就想叫醒他。

我沖他喊,起床起床!要睡覺回家睡去!

他沒應(yīng)聲。

我走過去揉他的被子,半晌,他突然騰地一下坐起來,咆哮道:有完沒完?。≌l像你這樣睡得跟豬似的!一大早起來吵死人!

我被吼得一愣一愣,一股委屈涌上心頭,真是不知道說什么好。

我說,你吼什么!出來旅行不是出來睡覺的!

他說,我一晚上都沒睡著!你要去玩你去你的!

說完他像個小孩一樣嘩地把被子一拉,就悶頭不理人了。

我摔門而出。

散步在田間鄉(xiāng)下,我慢慢想起,少年時候的他還不是這個樣子的。

我們的奶奶是漂亮的維吾爾女子,哥哥尤其繼承他們的血統(tǒng),卷頭發(fā),高挺的鼻梁,眼窩很深,長得十分好看。人們都以為他是穆斯林,但我們的爺爺沒有皈依,父母也沒有,所以他不是。他的面容和漢族名字看起來格格不入,在學(xué)校里,是個內(nèi)斂的普通的孩子,自小不太跟人說話,但對我也還算照顧。

他的心事那么深,像一口井。

一直到大學(xué)畢業(yè)之后,生活的失落似乎與他糾纏不斷——其實誰不是呢——沒有錢,沒有房沒有車,情緒很不好,工作辛苦而沉悶。幸好他還算長得好看,所以有過幾個女朋友。但不知道是性格原因還是經(jīng)濟原因,處對象全是月拋型,甩得快也被很快甩,后來索性不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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